
我妈在后面跟着,一直走到“家属止步”的牌子前面才停下来。
“阿杰!妈在外面等你!”
我回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我爱你。”
我妈愣了一下,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妈也爱你。”
我转过头,被推进了手术室。
麻醉剂的味道有些甜,像是腐烂的果实。
我闭上眼,感受着呼吸一点点变得沉重。
手术室的无影灯变得模糊。
我做了一个梦。
梦见十八岁之前的我,还在校运会的跑道上冲刺,陆依兰在终点拿着水等着我。
那天阳光很好,她揉着我的头发说:“阿杰,你是要飞上天吗?”
现在,我真的要飞走了。
“血压下降!病人出现呼吸窘迫!”
“不对,这不是麻醉反应!快!检查气道!”
“呕吐物有异味……这是,这是百草枯?!”
等我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,我已经轻飘飘地浮在了半空。
低头。
看见自己躺在手术台上。
脸色青紫,嘴唇发黑,嘴角有干涸的白沫。
麻醉师站在旁边,脸色煞白。
“死……死了?”
主刀医生走过来,翻看我的瞳孔,摸了摸我的脖子。
“已经没气了。通知家属。”
手术室外的长廊,灯光惨白。
陆依兰靠在墙边,低头看着手表。
她在计算时间,计算着再过多久,这支能够让宋杰“再睡一个月”的药剂就能彻底发挥作用。
沈轩的成绩一直不稳定,尤其是数学。
而宋杰是数学天才。
只要宋杰不参加高考,沈轩就能少一个最大的竞争对手。
甚至在陆依兰的运作下,沈轩可以顺理成章地承接宋杰之前所有的保送名额和加分政策。
毕竟,家里有一个“尿毒症”哥哥,沈轩作为照顾者的身份,在面试中太加分了。
“依兰啊,阿杰醒了之后,真的不会发现吗?”我妈绞着手帕,眼眶红肿,“我看他最近看我的眼神,凉冰冰的。”
陆依兰安抚地笑了笑,声音温润:“阿姨,阿杰性子软,最听我的话。等阿轩考上清华,我带阿杰去国外治疗。那边的肌肉修复技术很先进,一年时间,他能恢复如初。到时候他只会感激我们救了他的命。”
我爸叹了口气:“也只能这样了。阿轩那孩子心重,要是知道他哥哥是因为他才……”
“他不会知道的。”陆依兰打断道,眼神坚定,“这是我们三个人守一辈子的秘密。”
就在这时,手术室门上的红灯突然变成了刺眼的红色闪烁。
大门被猛地推开。
“谁是宋杰家属?病人服毒!百草枯!”护士的声音几乎是尖叫出来的,“快!立刻转ICU洗胃!联系血液净化中心!”
陆依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她手中的百合花滑落,掉在冰冷的地砖上,花瓣碎了一地。
“你说什么?服毒?”她上前一步,揪住护士的衣领,声音发颤,“他一直躺在床上,哪来的药?”
“在更衣室发现的瓶子!病人是蓄谋自杀!”
陆依兰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她想起进手术室前,阿杰对她露出的那个笑容。
他说:“依兰姐姐,这次手术后,我就真的解脱了。”
她以为那是对病痛的告别。
没成想,那是对世界的告别。
手术室的门被推开。
我妈冲了进来。
她看见我的样子,腿一软,直接瘫在了地上。
“阿杰——!”
她爬过来,抱住我的身体,拼命摇晃。
“阿杰你睁开眼睛看看妈!阿杰你说话啊!”
我爸站在门口,整个人僵住了。
嘴唇在抖,眼睛瞪得很大,眼泪顺着脸往下流。
但他没有声音。
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我妈突然转过头,看着她。
她的眼神变了。
不是悲伤。
是恨。
“是你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是你把毒药放在我儿子床头柜上的。”
“是你让他打那些针、喝那些药的。”
“是你害死他的。”
陆依兰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我妈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她抬起手,扇了她一巴掌。
很响。
在手术室里回荡。
“这一巴掌,是替阿杰打的。”
她又扇了一巴掌。
“这一巴掌,是替我自己打的。”
第三巴掌。
“这一巴掌,是替他爸打的。”
陆依兰的脸肿了,嘴角流了血。
她没有躲。
我妈看着她,眼泪不停地流。
“陆依兰,我儿子喜欢你。他喜欢了你十八年。你就是这么对他的?”
“你为了阿轩,为了那个我们送走的儿子,你把我的阿杰害死了。”
“你知道他有多疼吗?”
“你知道他这一年是怎么过的吗?”
“你知道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,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哭吗?”
“你知道他跟我说‘妈我好累’的时候,我心都碎了吗?ú??”
我妈的声音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了嘶吼。
“你不知道!你什么都不知道!你只知道你的阿轩!你只知道让他考上大学!”
“那我儿子呢?!我儿子就不是人吗?!”
我爸走过来,拉住我妈。
“别说了……”
“为什么不说了?!”我妈甩开她的手,“你也知道!你什么都知道!你跟我一样,都是帮凶!”
“我们签的字!我们同意的!我们亲手把儿子害死了!”
我妈蹲下来,抱住自己的肩膀,哭得浑身发抖。
我爸站在旁边,眼泪不停地流。
他没有反驳。
因为他知道,她说的对。
他们是帮凶。
他们亲手把儿子害死了。
我飘在半空,看着这一切。
没有悲伤。
没有愤怒。
只是觉得冷。
我妈抱着我的尸体,哭得几乎晕过去。
我爸终于发出了声音,那是野兽一样的哀嚎,撕心裂肺。
陆依兰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“阿杰……阿杰你听我解释……”
“我不是真的要伤害你……”
“我只是想让阿轩安心高考……”
“我没想到你会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一种压抑的呜咽。
警察来了。
他们把我的尸体装进黑色的袋子,拉上拉链,抬上推车。
我妈扑上去,不让推。
“你们别动我儿子!他没死!他只是睡着了!”
护士把她拉开,她挣扎着,伸出手去够那辆推车。
“阿杰——!妈对不起你——!妈应该早点告诉你的——!”
我爸抱住她,两个人哭成一团。
陆依兰被带到了派出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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